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现实题材——
养老。
出生率持续走低，独生子女分身乏术，不婚不育的弄潮儿指望机器人上岗待命。
面对潘多拉的魔盒，大家有着共同的消极：
老了，失能了，然后呢？
不敢往下想。
这么好的选题，搭配犯罪片的设定，按理说应该十足带感。
结果，开分平平无奇。
失望在哪？
当你被话题吸引进来，却发现这个故事并不落地——
长夜将尽
片子拿下上海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女主万茜斩获金爵影后。
男主饶晓志虽然是导演出身首次担纲主演，但演技也有保障，同年被First评为最佳演员。
可以说，从选题到演技，底子都能排得上号。
然而电影的问题也在于，起了个范，却也到此为止了。
01
“你爸爸/妈妈年纪很大了，要是出了意外，也得付我足月的工资。”
万茜饰演的保姆小叶，专门照顾失能老人。
上岗前，她反复强调了这句话，向雇主索要一个保证。
她说这是“行规”。
没人不同意。
但问题是——
雇主凭啥会答应这么不吉利的事情？
以男主小马（饶晓志 饰）为例，在他眼里，虽然丑话说在前头，但小叶是天底下最好的保姆。
中风的父亲不光失去了自理能力，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还脾气大、骂人。
动不动就给子女甩脸子看。
但小叶对这些都照单全收，不光对老人呵护备至，还会在睡前给他们唱歌听。
简直比亲闺女还亲。
其实，在来到马家前，小叶就已经做过N家了。
也是巧了。
小叶照顾老人的流程，都是固定的——
给老人单独做饭，喂完老人后，躲在厨房吃剩下的边角料。
给老人擦身、洗澡、换纸尿裤、推出去散心。
然后呢？
电影给了一个简单的动作特写：
夜深了，小叶煮了一碗黏糊的米粥，把安眠药碾碎了，混进粥里。
老人目睹她做完这一切。
然后，把粥一勺勺吃下。
看到这，你可能已经想起了类似的社会新闻。
保姆为了提前拿到工资，上岗没几天就给老人下毒……
直到有雇主发现异常才报了案，原来她照顾过的好几个老人都是这样，离奇死亡。
有真实的案例背书，电影的“疯狂”似乎也就能够被理解了。
新闻标题能给人心头一惊。
而电影能挖掘出什么，这才是关键。
02
《长夜将尽》的英文名，是Wild Nights, Tamed Beasts。
直译过来是——
狂野的夜晚，被驯服的野兽。
野兽，是电影最重要的意象，没有之一。
导演把镜头对准了小马的职业——
动物园保育员。
他每天的工作，是照顾一只名叫皮皮的老狮子。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狮子，总是逃不掉死后被剥皮的命运。
老去的万兽之王，和年轻时风光无限的人类别无二致。
不光曾经有多么意气风发。
到头来，也只剩下被人挑拣、摆弄的命运。
人越老，反倒越接近高级动物的本质。
但如果只拍到这层炎凉，不够。
随着剧情深入，主角们的背景被一点点揭开，人与兽的界限，在黑夜中彻底模糊。
小叶是个天生的边缘人。
带着先天性心脏病，还是个文盲，像野草一样长大。
她习惯了用冷漠对抗世界。
在找工作被中介羞辱后，小叶果断掏出打火机，点燃店铺的灯牌，并在纵火后露出快乐的笑容。
她用冷水而不是开水煮虾，因为喜欢看虾一点点变红，从挣扎到不动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狮子时，小叶更展现出与众不同的冷静，不仅直接上手去摸，被咬了两个大窟窿也毫不在意。
她甚至劝告小马——
要是为皮皮好，就在别人处置前，先给它个痛快吧，真的。
变态吗？
对一个近乎反社会，犯下那么多案子的“恶保姆”来说，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但电影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随着小叶走进一个个家庭，你会看到一幅更荒诞的群像——
许多健康、体面、比她有更多选择的雇主，流露出不输于她的冷血和残忍。
他们要么因为赡养问题在派出所扯皮，要么在老人死后光速找来了丧葬队，联系律师完成遗产分割一条龙。
兽是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
但兽性却属于每一个保有行动能力，却无法控制欲望的人。
犯罪需要理智，这是兽与兽性最大的区别，也是社会真正的危险所在。
小叶拿起的是屠刀，家属们拿起的是算盘。
但吃人的本质，并无高下。
03
犯罪、大尺度，商业片卖座的基础有了。
题材关乎失能老人，社会性也不缺。
那到底差在哪里？
讲中国人的故事，但败在中国人最熟悉的原理：水满则溢。
太多了。
同样的元素被过度使用，比如狮子，或是象征死亡的洞穴。
电影中，洞穴被画在关押皮皮的墙壁上，代表野生动物真正的家。
而洞穴也用来暗示落叶归根，老人们不一定是被杀，而是借着小叶这把刀，将最后一点兽性留给了自己。
一些桥段，在Sir看来也属于非必要。
为了展现小马和小叶两个边缘人的连结，导演设计了一场并不体面的激情戏。
商业片当然可以有私人趣味。
但片中小叶的身体、梦境、不断闪现的红蓝光镜头语言频频出现。
相比点缀，这些给观众增加观影门槛的“非必要”，已经多到头重脚轻的程度。
所以，是夹带的私货太多，稀释了本体？
有一部分原因。
但更多的，是这部电影看上去像在做现实主义号召，让人们关注养老问题。
可是呢？
它打着犯罪题材的旗号，却没有拍出射程范围内真正的恐怖。
虽然电影花了篇幅，将“老有所终”的传统与“寿则多辱”的现实作比较。
当儿女带孙辈来看望老人时。
孩子的嬉笑，对应的是老人的颤抖——他失禁了。
曾经的一家之主，连在孩子面前维护尊严也做不到。
小马作为保育员，他这么描述父亲的老人味——
比喂狮子的死肉还要臭。
小叶为什么被中介羞辱？
不光因为她是文盲，更因为照顾失能老人的保姆，本就是市场食物链的底层。
雇保姆的大多是老人的子女。
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钱多，事也多。
他们没法抽时间给老人做饭、擦身、处理褥疮、清理大小便。
不仅因为这样的事在社会的认知里是肮脏的，投入的精力是没有回报的。
更在于三座大山已经掏空了年轻人的身体。
被掏空的人们无力反抗向上的压力，便只能将隐秘的恶意，投向比他们更弱小、更束手就擒的老人。
《圆桌派》第八季。
窦文涛请来人类学家景军，谈独生子女养老问题。
就像AI之于就业。
八零九零大军，还没有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将面临的是一个怎样严峻的问题——
独生子女养老，是整个中国历史都找不到参照物的集体困局。
现实严峻如斯，但电影呢？
《长夜将近》更多把锋利用在保姆杀人，底层互害这样的闹剧上。
这是能让多么庞大的群体共鸣的话题——
该拍，必须拍，但不能只这样拍。
就像《楢山节考》中。
年迈的母亲为了节省口粮，故意撞掉门牙，主动要求被儿子背上山“献祭”。
或者《喜丧》里。
被六个子女轮番厌弃的老人，在精神被彻底击垮后，“微笑”着吞下老鼠药。
它们之所以震撼，是因为拍出了天理人伦向生存法则臣服时的那种无可奈何。
而现在，养老问题成为凸显的痛点。
奈何作品的表达，依然停留在一个重心不稳的层面上。
长夜太长，而这部电影只拍出了一星闪烁。
但好在夜晚将尽，现实主义的气数却未尽。
只要还有人敢拍，就终有一刻，能等到真正的天亮。
毕竟，真正的现实主义，不是把伤口撕开供人猎奇。
而是在凝视过深渊之后，依然有勇气去叩问那迟迟未至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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